“无能狂怒”大概是我这个人最大的缺陷。之前讳疾忌医,从未在blog这个最容易自我检讨的地方谈及这个话题,然而今天终于觉得是非要坦白不可了。
首先是自我找理由,最近整个人的状态都不怎么好,来源于各种压力——IVF的压力、装修的压力、每天照顾ab的压力……其中每个话题都能展开讲讲。
IVF
做IVF的唯一动机是源于岳父的基因病。这是一种叫做MEN-1的罕见病。El在2018年前后发现了这个病,当时是在脑垂体发现一个肿瘤,后来副甲状旁腺也发现(导致血钙升高),把这两个关键词随便搜一下,就会搜到这个中文名为多发性内分泌腺瘤病的疾病。后来也做了基因检测,证实了它在El体内的存在,至此改变了我们的生活。El每年都要去做MRI、血检,要时时刻刻关注身体有没有哪个内分泌腺体开始不正常。后来追根溯源,发现她的父亲也有这两个肿瘤(良性),拖拖拉拉很长时间后终于在国内做了基因检测,证实了。既然是基因病,那么就有一定几率遗传。医生说是50%概率,但是我们并没有去给ab测基因,想到等到五岁再说,这就像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弹,有一天会被发现是个哑弹,也有可能就爆掉了。
按说这个病不大不小,患病与否是个几率问题,但是你要是再搜搜,也没有那么简单。我最开始得知此事后的反应并没那么强烈,只是觉得有些不幸,但远比我们不幸的人大有人在,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现在看来这是无比健康的想法——所以我所能做的事情也就是按部就班,该干啥干啥,经常在年底(做各种检查)的时候安慰一下El。
但矛盾的种子依然种下了。首先是越了解这个疾病,内心越慌张。研究表明,MEN-1患者的寿命是比非患者要减少的。每年因此要去医院不知道多少次,时间、精力成本也很高。最重要的是,ab极有可能也患上该病,这对任何为人父母不啻于晴天霹雳。而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我的岳父、El的父亲、ab的外公自始至终从未对此发表过任何评论。
发现此病是跟El结婚以后,但如果在结婚前得知,我还会继续结婚吗?不好说。所以我认了,尽量说服自己,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表面上,我也没把这件事当回事。但是这次做IVF是个导火索,彻底引燃了我的愤怒。
做IVF是一件无比麻烦的事情。每天要固定时间打针,每隔天要去诊所抽血、超声波检查。且不考虑我晕血这一事实,哪怕只是想到要在做这些麻烦事的同时要控制自己的精神内耗,还要照顾ab,就已经让人头大了。亲爱的岳父有说过什么吗?没有。我并没有要求他跟我道歉,毕竟基因突变只是几率问题,不是任何人可以控制的因素。但哪怕他只是给我发个信息,问候问候、寒暄一句,我也能坦然接受。但自从IVF开始后,他如同人间蒸发一样,不闻不问,对自己造成这场闹剧仿佛两袖清风毫无责任。而悲惨的我,每天奔波于配药打针、尽职尽责当好司机、做饭陪ab玩、操持着两份工作……有人跟我说声谢谢吗?没有。
装修
新房子是个deal,但是也需要装修。我有过自己做些DIY的经验,但是对于跟装修师傅打交道毫无经验。事实上,要说在美国我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大概就是跟装修师傅、月嫂、房产中介这类职业打交道了。可想而知最近的睡眠总是被闭眼思考“橱柜买哪家”,“地板是lvp还是engineering wood”这些问题打扰。事实上,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爸爸提出支援一些装修费,但是一次El在跟他父亲视频聊天提到后,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哪怕只是稍微提一句,“要不要我们也出点”,都没有。三十过半,我从未想过再从父母身上要钱。然而听说亲家要出钱的前提下,稍微问一句也是起码的礼貌吧。事实上,岳父对我们买房装修等事唯一的反应只有一句“我觉得现在的房子住的挺好,没有必要买”。至于装修过程中的想法、意见、讨论,通通是不存在的,只存在于我跟爸妈之间。
ab
跟一两年前相比,照顾ab所花费的精力其实是有所下降。他最近话很多,有时候可以自己玩很久,但是做饭洗碗穿衣洗澡陪玩,这些都不能少。我得承认,作为一个入门中产标准中年人,我对这些事的享受要远低于它所带来的倦怠。最近几天,他又经常发脾气,一言不合就躺在地上大哭,试过安抚、吼叫、无视,没有一个方法管用。虽然我自诩付出比较多的奶爸,但是一边刷锅一边看着娃在地上尖叫一边想到岳父在遥远的国内按摩椅上刷了一天的抖音有点累了被他女儿问要不要过来一脸嫌弃傲娇地拒绝,我就气得不打一出来。如果有人不生气,我想知道他是怎么不生气的。
无能
一切的一切,于昨晚爆发了。当时的情况是El听闻医生打来电话说取卵24个,存活16个,受精12个后被巨大的损耗率震惊到流泪一天,晚上跟妈妈打了一个火药味十足的视频电话,我在做完饭陪ab玩了一个小时又洗了碗准备给他放水洗澡然后ab缠着我给他画画那一瞬间,神经有些崩溃。扔掉了笔,吼着El问她为什么不能帮帮忙,为什么只知道坐着、哭、打电话,为什么我要做饭要洗碗要陪他玩现在要去给他洗澡都没有空。
然而我内心积攒的全部怨气,却又都是源于岳父。
我给El道了歉,但是那股怨气始终缠绕着我,从鼻孔里进,从耳朵里面出。无能狂怒看起来像是一种排泄的手法,但实际上没有任何作用。从未想过这些听起来很90年代电视剧的狗血情节,也会发生在我身上。只能说,世事无常吧。